很久以前看到亦舒评胡兰成,她竟毫不客气地指其“下作”。我竟不敢造次,以至胡兰成的书一直也未仔细阅读。依稀记得他言辞清丽,也堪称就中翘楚。今时看了张爱玲的《小团圆》,想起却也该看看胡兰成的《今生今世》。
毫无疑问,是爱情。抑或爱情观,是这两本书的根本分歧。张爱玲对《今生今世》不以为然:“胡兰成书中讲我的部分缠夹得奇怪,他也不至于老到这样。不知从哪里来的quote我姑姑的话,幸而她看不到,不然要气死了。后来来过许多信,我要是回信势必‘出恶声’。”(一九六六年十一月四日致夏志清)胡兰成在《今生今世》中写了许多张爱玲的生活细节,这些并不令人厌恶,我猜使得张爱玲痛恨的,应该是胡兰成的这一类的描写:“但她想不到会遇见我。我已有妻室,她并不在意。再或我有许多女友,乃至挟妓游玩,她亦不会吃醋。她倒是愿意世上的女子都欢喜我。而她与我是即使不常在一起,相隔亦只如我一人在房里,而她则去厨下取茶。我们两人在的地方,他人只有一半到得去的,还有一半到不去的。”这些话初看竟有些过于唯美,爱情非常纯粹意味,超凡脱俗。
但是反观《小团圆》中也有一些句子,可以与之对照:
报社正副社长为了小康小姐吃醋,闹得副社长辞职走了?但是他骂虞克潜卑鄙,不见得是怪他揭破“他有太太的,”大概是说虞克潜把他们天真的关係拉到较低的一级上。至少九莉以为是这样。
“刚到上海来的时候,说非常想家,说了许多关于他太太,他们的关係怎样不寻常,”之雍又好气又好笑的说。
讲起小康来,正色道:“轰炸的时候在防空洞里,小康倒像是要保护我的样子喔!”此外依旧是他们那种玩笑打趣。
以为“总不至於”的事,一步步成了真的了。九莉对自己说:“‘知己知彼’。你如果还想保留他,就必须听他讲,无论听了多痛苦。”但是一面微笑听著,心里乱刀砍出来,砍得人影子都没有了。
从这两处对比,便可以知晓两本书的基调不同。《今生今世》有好看与精彩之处,但是我不喜欢。因胡兰成显得太洋洋得意,对爱情也是如此。“胡兰成是个旧式才子,其种种毛病均可归结于此;然而却很能领会张爱玲这种新人。他用情浮泛,几近游戏;具体到某一点上,则不乏深入之处。如此自相矛盾,哪一面也不足以掩盖或抵消另一面。”(见《今生今世》序)而《小团圆》的意义,不是揭露张爱玲不爱胡兰成,而是仅仅说明了她对爱情的平凡态度,从卑微到觉醒,从热爱到漠然。遇到花心的男子,世间女子的爱情态度大致有个中庸过程:相信他都是对的---不再相信他---转身离开,之后心智漠然或怨恨。何况,爱情是多么隐秘的思想,仅借一本小说来窥探张爱玲一生的爱情态度,是否也太不客观。为什么要计较她究竟多爱胡兰成呢,爱过便放手抑或用一生去怀念,都没什么不可以。一个写惯爱情故事的传奇女子,一生只爱一个人,或者爱很多人,都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。也许张爱玲和胡兰成可能并不知道彼此真正想的是什么,才催生了《小团圆》与《今生今世》的对立。揣测大于《小团圆》本身,一点乐趣也无。看看也就罢了。